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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
   

  

  嫦娥

  ——攸人

  

  

  我不知道这些文字还能不能送到她的心里,使她还记得那段与我为邻的日子。

                   

    那一年,父亲因为一些我不甚明白的原因,下放参加生产劳动。记得月还在天边亮着,父亲将我从睡梦中提起,拉着我赶往汽车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早,只顾懵懵懂懂拉着父亲的衣角跑,现在想起来,也许车本来就有这么早,也许父亲还有点怕人撞见的意思。经过一段漫长的颠簸,日头西斜时,汽车疲惫地将我们吐到一个小山凹里。父亲顾不得扑打满身的尘土,急急忙忙向人打听猪形岭怎么走,我的注意力却被一个在人流中穿梭的乞儿模样的小女孩所吸引。女孩一身衣裳已经分不清补丁和底布,头发干枯象一蓬乱草,(后来我知道,那时家里穷的乡里孩子大多是这个样子。)左手捏着一只酱油瓶,眼睛盯着地下,不时蹲下来在人们的脚底下捡拾着什么。我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发现她是在捡大人们抽完烟后扔掉的烟蒂。看到有人抽烟,她悄悄地在稍远的地方站着,等人将烟头扔下,就走过去捡起,将还燃着的一头轻轻地在泥地上划划,然后装进口袋。见我跟着她,便警惕地睁大眼睛注视着我,一直到我不得不转过脸去。

    我和父亲赶到猪形岭时,山凹里零零落落的茅草屋里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老支书握着一支油光锃亮的水烟筒(为了弄清楚这个抽起来会咕噜咕噜响的家伙的古怪模样,我仰头围着老支书转了好几个圈),将我们领到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在父亲拆开包裹收拾房屋时,我静静地蹲在屋角,发现这个新“家”远没有我预想的好,远行的新奇慢慢退去,蓦然间就有了一种失落畏惧想哭的感觉。就在我张开嘴要叫“妈妈”的时候,发现漆黑的门框外,有一双眼睛朝屋里注视。我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双眼睛,重新兴奋起来。那个在车站捡烟头的乡下女孩,也许刚刚回来还没有进自己的家门,手里扔握着乌黑的酱油瓶,一声不吭地站在我的新“家”门外。

                   

    我和父亲的新居其实是一栋有着曲筵回廊的大房子,只不过我们住的是其中最靠边最破旧的一间,中间住的是几户贫下中农,嫦娥和她的母亲住在另一边。嫦娥就是我的新邻居,本叫常娥,因为我听过那个关于一个美丽女人和月亮的故事,心里就一直把她叫做嫦娥。她们的哪间房子与我们住的同样破旧,墙壁乌黑,地面潮湿,除了床之外唯一称得上家具的是一口既当衣橱又当饭桌的大木箱。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整栋大房子的旧主原来就是嫦娥的父亲。

    我从来没见过嫦娥的父亲。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乡里夏日的夜空无疑是美丽至极的,当月亮还未出来的时候,星星就象是漂在水里的水晶石,可人的明净。月亮来了,你感觉周边的空气都被染了月的颜色,你留意的话,发现这色并不是纯白的,而是一种幽幽的蓝,有时又罩有一层薄薄的红。这样的景致我以后是没有见过或者说再没有感觉过了。那样的夜晚,屋前那片在我们眼里称得上巨大或伟大的晒谷坪就是队里十数个孩子们的天堂,我相信我们十数只稚嫩的喉咙里发出的快乐的嚣叫,会让星星受到诱惑,但我知道,嫦娥的眼睛也许从来没有向这边瞟过一次,因为她剁猪草发出的“砰砰砰”的声音总是那么有条不紊。

    在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当中,嫦娥无疑是最“乖”的一个。乡人嘴里的这个“乖”字,其实只有很少的一点是“乖巧”的意思,更多的是用来赞扬小孩子“听话”“懂事”“勤快”。嫦娥“乖”得近乎木讷。看起来,她天生就只会捡粪、砍柴、喂猪,做一些与她年龄不相符的事。我至今仍然不懂,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是如何抗拒快乐的诱惑的。是因为她的母亲吗?那个只有三十多岁但看起来象五十来岁的村妇吗?可我从来没有看见母亲对女儿有过大声的訾骂或严厉的约束。

    我第一次见到嫦娥的母亲,除了厌恶就是恐惧。她太象连环画中丑恶的“地主婆”了,枯瘦的脸,阴暗的眼睛,头上扎着肮脏的毛巾,更为可怕的是,她抽烟,手指头焦黄。在那时候,除了地主婆,那个女人还抽烟?实际上,嫦娥的母亲就是一个地主婆,我见过把她五花大绑押在学校的土台子上批斗的情景,她的高帽子上就写着这样三个字。我还见过她偷偷地把干枯了的桐树叶子揉碎了当烟抽,抽两口就呛得咳嗽连天眼泪四溅。后来我曾问过手里总握着水烟筒的老支书,他说哪东西根本不能当烟抽。

    嫦娥到车站代销点买盐或打酱油回来的时候,口袋里还是常常装着烟蒂。

                   

    我的新邻居嫦娥姑娘与别的小孩子有太多地方的不一样。比如其他小朋友们每天都排着整齐的队伍,举着红旗和领袖牌去上学,嫦娥不去上学,却像个社员似的到田里做事;其他的小朋友放学后大多聚到一起玩耍,嫦娥好像从来不会玩;其他小朋友每年还置一两件新衣,过年吃得上肉,嫦娥似乎只有那身补丁衣服,过年也只能吃上酱油拌饭。有一点当时令我十分不解,所以印象很深:嫦娥信她的地主婆母亲。只要是她母亲说的,就绝对相信。那一年,因为城里学校不知为何老是停课,所以我一直就住在猪形岭,当别的小朋友去上学时,我只好与嫦娥在一起。嫦娥平时很少说话,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多了,话就多些,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妈妈说的……”,我实在弄不懂那样一个难看的女人,怎会让她生出崇拜心来的。有一次,我跟在她后面到田地里扯猪草,看到地上蹦着一种小指头大小的麻皮小青蛙,她说:“我妈说,把这小青蛙生吃了可以治伤。”这无论如何不能让我信服,于是她又证明说:“我妈说,我爸那时被人打得一身的伤,就专门吃这种青蛙。”但这一来倒让我找到了漏洞,回击她说:“你爸还不是死了,可见这家伙是不能吃的,更不能治伤,你妈骗你是个小孩子呢。”嫦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妈说能吃就是能吃,不信我吃给你看。”说着右手握成空心掌,在田塍上一罩,捉住一只小青蛙,然后双手轻轻圈住拍几下,将小青蛙拍晕就丢进嘴里使劲生吞下去。但我见她实在是难受得可以,脸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一会儿她终于熬不住了,蹲在地上吐了个一塌糊涂。那小青蛙也在她吐出来的那滩绿水中苏醒过来,伸展伸展拳脚后,一蹦就不见了。这件事最初很让我感到大快人心,但很快我就再不敢在嫦娥的面前提起了。要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调皮喜欢恶作剧逗女孩子哭的男孩。

                   

    猪形岭山顶上安了一个高音大喇叭,经常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下定决心》等等革命流行歌曲(那时不这么叫,但实际上就是),再就是大队干部粗声大气在里面作报告。我最担心的是播开会通知,有时白天,有时晚上,喇叭会突然先放一首歌,然后那个叫民兵营长的在里面喊:“请全体革命同志到学校场开会,勒令某某某某某某前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一喊好几遍。这某某某里面一定有嫦娥的母亲,有时也有我的父亲。我知道批斗的含义,一到这时候,就特别怕遇到那些小伙伴,赶紧回到我们住的黑屋里,紧张地缩在床角。有时我也想,这时候嫦娥在干什么?是在捡柴?给队里的猪喂食?还是也像我一样躲在某一个角落?但是有一次终于没法躲了,因为喇叭里叫地富反坏的子女都必须参加会,以便接受教育。出这主意的干部简直缺德透顶,我想这坏主意只有那可恶的民主营长才想得出来。在开批斗会这方怎样可以治白癜风面,那个民兵营长具有出奇的想像力,那一次他居然把嫦娥的母亲和另一个称做“特务分子”的男人紧紧的捆在一起,两人的脸上五颜六色,胸前挂上画着红叉的木牌,背上背着一块画着乌龟壳的大纸牌。这样具有创造力的造型,让会议气氛十分活跃,不时有人跑上去在他们脸上木牌上涂点什么,或是在他们脖子上挂上点诸如烂鞋扫帚什么的,使他们成为一只狰狞可怖又可笑的怪物。我一时还没有在混乱的人群里找到嫦娥,但民兵营长找到了,他走到嫦娥面前,将一支烟和一盒火柴递给嫦娥,恶狠狠地命令着什么。我看到嫦娥怯怯地到母亲跟前,将烟塞到母亲嘴里,然后点燃。我想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民兵营长不怀好意,但都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就在所有的人屏息期待的时候,那支烟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嫦娥母亲的头发里升起一股淡蓝色的轻烟。也许三秒,也许五秒钟,会场里一阵静默后爆发出一片暴风雨般的嚣笑。

    就在当天夜里,嫦娥的母亲喝了1059,一种剧毒农药。那时孩子们还在美丽的夜空下做种南瓜的游戏,嫦娥的屋里突然没有了剁猪草的砧声,却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嫦娥的屋里弥漫着刺鼻难闻的农药气味白癜风早期的治疗方法,嫦娥趴在母亲身上死命地抱着母亲瘦弱的脖子,嫦娥的母亲被鞭炮炸黑炸肿的嘴唇边流着些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汁液。所有的大姑大嫂都流着泪摇着头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我想大声说日你妈的什么没有想到。父亲流着泪强行将我带回小屋里按到床铺上。我一夜无眠,我一夜都在哆嗦着流泪,我一夜都听到嫦娥的嘶哑的嗥叫。

    嫦娥一直哭到次日下午,一直就趴到母亲的身上,一直哭到昏死过去。当她趴在母亲身上时,谁也没法动她的母亲,只有当她昏过去,人们才得以将那个地主婆的尸体装殓。嫦娥昏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却不哭了,只呆呆地坐着,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嫦娥疯了。

    嫦娥现在什么事也不做了。当然不做游戏,但也不再喂猪,不再捡柴,不再出工……她只做一件事:为母亲捡烟蒂。如果你行夜路时在僻静的山凹时遇到一个鬼魅般的影子,不要害怕,那是嫦娥。如南京白癜风专科医院果你在车站等等人多的地方,遇到一个衣衫褴缕的女孩在捡烟蒂,不要奇怪,那是嫦娥。

                   

    我和父亲在那个叫猪形岭的村子里住了一年。在以后的各次政治运动中,父亲遭受过无数次的冲击,每一次看到父亲被人訾骂批斗,我都会想起那个曾经的邻居,那个疯女嫦娥。将近二十年后,父亲终于活回人样的时候,我们又去过一次猪形岭。令人惊奇的是嫦娥仅仅是在两年前死去,死在一堆她捡回来的烟蒂上面。我见到的那堆烟蒂已经不是过去的那种烟蒂了,大多是些海棉烟蒂。拨开这层海棉烟蒂,才看得到那种白色有烟丝的老式烟蒂。

                   

    2004.1.31

                   


  联系方式:(Email)1zdbt@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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